走近中州琴派

　　步入郑州“绿绮室”，古琴的幽韵与厚重扑面而来。古琴实物、典籍、历史源流、中原琴脉，无不在低语着这门古老艺术的深邃。作为中国最古老的弹拨乐器，古琴的历史可溯至上古传说，丝弦千年不绝，与华夏文明史同频共振。它远不止于乐器，更是中华文化精神的具象，是继昆曲之后，第二个荣登“人类口头与非物质遗产”名录的中国文化瑰宝。

　　地域、师承、传谱，孕育出不同的琴派风骨：虞山派之清微澹远，广陵派之跌宕飘逸，诸城派之清越苍劲，岭南派之古朴刚健，九嶷派之苍茫凝重，吴门琴派之温文尔雅……而中州琴派，则以“高古端严，宽宏苍老”卓然于世。

　　中州琴韵，根深叶茂。周代已有河南以桐梓制琴的记载;汉代龙德著《龙氏九十九篇》，蔡邕创《蔡氏五弄》并精研斫琴;北宋徽宗设“万琴堂”，遍藏天下名琴;至清，王善于《治心斋琴学练要》中系统凝练中州琴风，其理论影响深远。然近代琴脉几近断绝，1967年“中州琴社”最后一位琴人辞世，古调成绝响。幸有丁纪园、韩廷瑶、宋大年等先生，力挽狂澜，使断弦再续，古韵重光。“绿绮室”，正是这一复兴浪潮中涌现的琴坛重镇。

　　“绿绮室”的根脉，系于丁纪园先生——宋大年之母。她1962年师从川派泰斗顾梅羹，深研琴理;1970年自武汉音乐学院民族器乐系毕业，毕生投身于古琴演奏、琴学理论、相和五调、隋唐燕乐及宋词乐谱的探索。1983年起，她不懈参与国内外打谱盛会，使《高山》《庄周梦蝶》《汉宫秋》《楚歌》等十余首失传琴曲重现人间，主导完成18首中州派琴曲的打谱订拍，抢救濒危古乐，被誉为“中州琴派复兴奠基人”、“三代琴脉守护人”，其成就载入《琴史新编》，获中国艺术研究院权威认可。1976年，她创立“绿绮室”书斋，后渐成中原古琴传承核心，最终交予爱徒宋大年主持。

　　宋大年，承母志，担重任。1987年起，他随母精习琴艺，得舅舅丁承运、师伯顾泽长亲炙。2002年，目睹河南琴人寥落，仅十数位同道，他与母亲奔走联络，于当年末推动成立河南省音乐家协会古琴专业委员会(中州琴会)，任秘书长，后接任会长。后又任中国民族器乐学会古琴学术委员会常务理事等职。经廿载耕耘，河南琴人已壮大至近千之众。宋大年于此，兢兢业业，为琴学传承倾注心血。

　　在琴学理论与古谱发掘上，他成果斐然。2003年以来，他整理发掘《沧浪吟》《平沙落雁》(中州派)等传统名曲，著有《古琴学习问答》《中州派古琴指法集释》等专论。教学上，他面向各年龄段学子，在平顶山学院等高校讲学，活跃于各类雅集、音乐会与讲座，不遗余力推广古琴文化。

　　他曾有稳定公职，为全身心投入琴事，毅然辞职。他将大部分收入投入琴事，坦言“教琴所得和为琴所出，最好的状态也就是基本持平”，却甘之如饴。其人格如琴，被形容为“质朴深厚，耐人寻味”。

　　我与宋老师结缘于2013年。我时年六十三岁。书法家周斌还乡，言及学琴，并播放手机所录的《平沙落雁》，琴音入耳，心弦震动。我素爱《阳关三叠》《醉渔唱晚》《梅花三弄》《流水》等名曲，却只知皮毛，更未曾触碰过古琴本身。

　　花甲之年，零基础，还能学吗?心怀疑虑之际，恰有几位年轻人亦欲习琴，遂一拍即合：学!

　　其时，信阳尚无古琴师资与琴行。幸得市文联主席殷丽促成，为我们从郑州邀请宋大年老师。

　　宋老师先行联系斫琴厂，亲率学员驱车千里，赴江苏某厂，讲解古琴制作奥秘，辅助选琴。

　　古琴班遂开。学员男女老少俱全：企业家、公务员、退休者，我年最长。大家多在岗在职，遂定课于每周五晚七点半，课时一小时。开篇学《上学歌》。此歌我太熟悉——“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其古琴谱，出自丁纪园先生之手，是她将这首儿歌，巧妙移植于七弦之上。

　　宋老师敬业精神强，不怕吃苦。每周五下午，他背负古琴，乘火车三百公里抵达信阳，晚七点半授课一小时，次日上午返回郑州。风雨无阻，坚持年余，从未缺课。治学严谨，指法、节拍、音位，常手把手教，倾囊相授。年余时间，我们习得《仙翁操》《秋风词》《良宵引》《关山月》《酒狂》《阳关三叠》《醉渔唱晚》《普庵咒》《平沙落雁》等十余曲。曲之渊源、技法精要、习练难点，皆娓娓道来。

　　他教学务实，不言玄虚之“道”，唯将精深琴理掰开揉碎，以最朴素之语出之。聆听间，忽觉他非高居庙堂之“会长”，亦非不食烟火之“大师”，只是一位忠厚恳切的“先生”，如指读典籍，将毕生珍爱一页页示于人前。古琴之高，易悬云端，令人望而却步;他的敦厚，恰似平实的桥，将那天籁，引渡至寻常人耳畔心间。他抚琴，身姿端凝，指法朴拙无华，琴音自指尖汩汩流出，不激越，不凄厉，宽厚从容地漾开，如开封城下那沉默深沉的黄土层。

　　相处日久，了解日深。他生于开封。那古城的泥土，是他琴音抹不去的底色。开封，十朝都会的旧梦，早已深埋于黄河泥沙之下。地上新市勃发，生机盎然;地下，宫墙基址、碎瓦陶片层层叠压。这城市的气质，是将辉煌过往沉沉压入基底，在其上生长出平实坚韧的现实。宋先生的琴音，亦复如是。可闻《幽兰》之古逸、《广陵》之遗响——那是时光压入文化基底的辉煌;但更清晰的，是一种属于当下的、温厚的生机。他将地下的“古”与地上的“今”，在生命中调和，再借丝弦，将这调和的“中州之声”，播散四方。

　　此或为最动人处。文化传承，最忌二端：一者束之高阁，成僵死标本;一者涂脂抹粉，失却本真。宋先生所为，似在开辟第三条路——让古老根脉深植当下生活的沃土，重新抽芽吐绿，长成与时代血脉相连的新枝。他所复兴的，不仅是一种音乐，更是一种能安放当代精神的、活的文化形态。

　　谈起河南古琴，总绕不开“中州”二字。这称谓自带浩然之气，如宫阙基座，江河腹地。然此堂堂之气，也曾式微至极。二十年前，宋先生与母亲丁纪园欲于中原寻几位能谈琴理弦之同道，竟难如登天。彼时琴音，若散落广漠的珠粒，光泽被风沙掩埋，寂寂然几近断绝。谁能料，今朝此地，琴人竟近千?那零落的珍珠，被一条无形的丝线，一颗颗耐心寻回，串成了新的珠链。那穿珠引线者，正是宋先生。我虽未亲见其昔日奔走之状，却能想见：那非“独坐幽篁”之飘逸，更像勤恳农人，在自己的土地上，一弦一弦，倔强地翻垦着那片几近板结的文化土壤。

　　他本是学画之人。宣纸上的云烟，水墨里的丘壑，是他另一种乡愁。然家学的弦音，终是更深的召唤。这从画到琴的转渡，于他，非放弃，乃成全。画者之眼向外，收尽江山奇景;琴人之心向内，聆听胸中丘壑。他以观山水的眼，解读蝌蚪般的减字谱;再用抚琴的手，将山水魂魄从故纸沉睡中唤醒。这便是他的“打谱”——古琴音乐得以鲜活传承的核心，是将古代减字谱(仅记指法、音位，无精确节奏)中的密码，结合历史背景、流派风格、个人感悟，“复活”为有声艺术。

　　他首次打谱，选定《南风畅》。因母亲曾打过此曲，有现成谱可参，便于教学对比。投入打谱，“日间挥写夜间思”，半月余，勉成初稿，亦可弹奏大致。激动呈于母前，期待赞许。母亲却含蓄道：“打谱首重旋律流畅动听。你多用切分节奏，恐致旋律重心不稳，需再修改。”取母亲旧谱对照，果然大异。他执拗争辩：“审美各有不同，我有我的理解。”母亲沉吟道：“此稿且放放，日后再说。”

　　彼时不解母意。虽依言修改，总觉不尽意。岁月流转，审美渐升。2008至2016年间，又三度整理此谱。渐悟其中理。待再取母亲旧谱细较，二者竟已大致相同。方悟：审美纵有个体之差，终归殊途同归。

　　如今，他也教学生打谱。每见学生对其所打之谱执着己见，一如当年自己，总忆起母亲那句含蓄而深意的话。于是，他道：“先放一放吧，等以后再说。”或许，传承便在这“一放”“一等”“一悟”间，代代延续着古琴艺术的生命与魅力。
 

　　作者简介：赵主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曾任政协河南省信阳市副主席、党组副书记。主编过《今日大别山》《漫活信阳茶》《典藏信阳》等书十余部。结集出版过《梦海笔踪》《梦海扬帆》《梦海远航》《世缘》《识缘》《行缘》《信阳风情》《贤山随笔》《守望家园》《杏花雨》等十余部。散文《大别山幽兰》，被湖北、江苏、江西、河北、安徽、等多省多校作为中学期中、期末语文试卷阅读试题，收入百度文库、中华文本库、范文大全网、现代文阅读、中国社会科学网、光明文荟、搜狐网等网络平台等。散文《月光下》，曾获河南省报纸副刊年度评选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