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以作者2023年春节返乡为引，追忆故乡的老井、老牛与陈哑巴。老井曾是村庄的“社交中心”，见证邻里互助，却随时代变迁被遗忘;老牛承载着作者少年时的责任与温情，是农耕岁月的印记;陈哑巴的坎坷人生，折射出乡村邻里的善良包容。三者虽已消逝，却凝结着故乡的烟火气与传统美德，引发对亲情、互助等文化纽带淡化的思考，字里行间满是对故乡往事的眷恋与对传统价值的珍视。
故乡三题
李永红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二0二三年春节，得益于疫情解封，无拘无束地在老家呆了几天。随着年龄的增长，每每回到老家，总是想起以前的事……
老 井
我家是个水围子，过去条件有限，每家每户房子建的都少，一个不大的水围子里住着十来户人家，虽然很拥挤，但是很有烟火气和生活情趣，谁家有什么情况，大家都知道!什么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吵架拌嘴。那时候每家似乎没有隐私，也感觉没有什么不妥!有困难大家都可以帮帮忙!“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大家齐操心，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也能帮忙解决很多问题。现在农村里逐渐也像城市一样，人也不像以前那么联系热络了，似乎有“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趋势。
老家水围子住的人多，吃水是个问题。那时候没有自来水，我们庄子村口有口老井，听爷爷生前告诉我，这个井很古老了，解放前就有了，是先人们用人工挖出来的，然后用青砖一块块垒上来的。这个井不是特别的深，大概有二丈来深，但我记得小时候这个井水很旺也很甜(解放后到改革开放前，农村种田很少使用农药和化肥，地表水很少受到污染)。足够我们小庄子几十口人吃了。那时候，家家厨房里都备有一个水缸，每天清晨或者傍晚，家家男主人都会挑着一对水桶，到井边打水(农耕社会，很多活都是约定俗成，男女分工明确)然后挑回家倒进水缸里，把水缸装满水再盖上盖子，一缸水一般可以吃二、三天。
我小时候，父亲挑水时经常带着我，但他一再告诫我不要私自一个人到井边玩，因为不安全。我们村也发生过小孩掉井里被救上来的情况。跟父亲去挑水时经常见到不少小朋友，大人们交流生活经验、家长里短，孩子们则开心地玩耍!井台虽小，但成了庄子里的小社会、孩子们的乐园!现在，经常回忆起父亲带着我在晨曦中、晚霞下到井台挑水的画面……
老井里的水很甜也很凉，尤其是到夏天的时候，在大汗淋漓的时喝一碗“井拔凉”绝对生津止渴，赶得上现在的冰镇饮料。有条件时加点糖精再喝，那就更奢侈了!夏天时打桶井水，里面放个西瓜，半小时后切开再吃，既甜又凉，简直是人间美味，现在即使吃冰镇西瓜也没有那种感觉了!
随着时间推移、人口增多，老井的水渐渐不够用了，特别有了机械打井以后，每家每户为了方便，大多在自家院子里打个压水井，方便且比挑水省事多，老井渐渐被人遗忘了，大人们不去挑水了，偶尔小朋友们还在井边玩一下!因为没人维护，老井渐渐塌方淤塞了，后来生产队农田改造干脆让人用土填起来了!
我今年过年走到老井遗址旁边，很难再看到井的痕迹了，但她在我心中的印象却是深刻的!中国社会维系亲情的纽带多种多样，但现在似乎越来越淡化，我们应该找回他们应有的位置。是故，饮水思源!
谢谢你!老井!
老 牛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牛在中国人心目中的印象非常好，她是憨厚、任劳任怨、勤勤恳恳的代名词!尤其是自古以来，中国的农耕文明非常发达，遥遥领先于世界很多国家!牛充当了很重要的作用!她是农民的好朋友，与农民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不少地方有牛图腾和牛崇拜，牛在中国农民心目中的地位实至名归!许多带牛的词语都是满满的正能量：牛市、孺子牛、牛气冲天……
现在每当我看到牛时，我经常想到我上小学时放过的一条牛。
1978年全国实行联产承包制，土地和生产资料由集体所有转包或分给农户。过去由村民组集体饲养的耕牛也分到了各家各户。我们村民组分包生产资料时，爷爷一门共15口人分到了一头水牛，这是头五岁多的水牛，正是干活的年龄。但是因为在村民组饲养时，牛多且饲养员不负责任，这头牛两个前腿关节处长期溃烂，由于没有及时救治处理，这两处溃疡一直没好，这头牛我们称她为“烂腿牛”。
这头牛分到我们家以后，爷爷和父亲如获至宝，给她专门盖了个牛棚，地上铺了一层稻草，牛睡到上面很舒服，给牛吃的也很好，这头牛分到我们家以后，小日子可谓越来越滋润，逐渐膘肥体壮，耕地打场等活干得越来越有劲!
牛喜欢放养且吃青草更容易消化，春天草长出来以后，大人们就开始放牛了!我当时正在上小学，为了减轻大人的负担，一到星期天和暑假，我家放牛的任务就落到了我肩上。我刚开始放牛时，这头牛对我很警惕、也不配合，为了和这头牛拉近关系，我也是想尽了办法，牛渐渐地和我亲近起来……
为了让这头牛吃饱，放牛时我常常走的早，回来的迟，三伏天很热，我放牛出去的也很早;有时上学路上看到那个地方草嫩草多，我就悄悄地记下来，到星期天和节假日，我就把牛牵过去放，每每看到牛吃草时津津有味的样子，我就感觉像自己吃饱了一样!放牛时我总是带一个苍蝇拍子，夏天我就用拍子驱赶拍打牛身上的蚊虫，定期牵到塘里让头喝水洗澡;我放牛回家以后，为了给她添加饲料，我常常把父母提前泡好的黄豆用稻草卷成一个个像萝卜大小的草圪塔给牛吃，牛吃饱以后干活就有劲，爷奶、父母和邻居经常夸我牛放的好!
因为经常放这头牛，我与这头牛建立了很深的默契，她只要见到我就摇头摆尾，有时还用鼻子蹭蹭我的手!我只要用手挠挠她的肚子，她就会躺在地上。我放牛时，为了让牛休息，我很少骑牛，她有时会主动跪在地上，让我骑着放，她也可能是看到我一直站着放牛怕我累，主动让我骑着放牛休息一下!
我放这头牛也发生过一次惊险的事，有一次夏天放牛，我看到一个水沟边草很多，我就把牛牵到堤上放，没成想埂上刚下过雨比较滑，牛突然滑到了水沟里，因为水沟窄，加上水沟里淤泥比较深，牛卡在沟里，怎么挣扎也上不来，我吓得哭起来，好在父亲和邻居们在旁边干活，听到我的哭喊声以后，立即跑过来，他们下到沟里，肩打手抬，费了好大劲才把牛弄上来，经此教训，我再也不到沟渠等危险易滑的地方放牛了。
这头牛在我家养了将近十年，后来因为年龄大，耕田和干活越来越力不从心，加之农机逐渐普及，爷爷和父亲商量后将牛卖了(因为饲养的时间长，不忍心杀了吃肉)。
卖这头牛时我在外地上学，等到我回家时，只看到空空的牛棚，我有点怅然若失!这头牛虽然不在了，但她留给我的记忆是长久的……
陈哑巴
小时候，我们村庄旁边住了一个陈姓老妇人，因为不能说话，我们小孩子都喊她“陈哑巴”，她眼睛也基本失明了。
这是一个苦命的人，出生在旧社会，年少时患病高烧不退，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而成了哑巴且双目接近失明，娘家就在我们邻村，未成年时父母双亡，仅有一个哥哥也没有成家，生活得很艰苦。
解放后，她们兄妹俩生活得到了较大地改善，不幸的是，哥哥也因为患病去世了!她成了孤苦伶仃的人。
当时，我们村有一个李姓男青年，因为解放前家庭困难，没有找到老婆，年龄逐渐大了，我们村有一个女青年嫁到“陈哑巴”所在的邻村，经她撮合“陈哑巴”就嫁给了李。两个可怜人结合在一起，我们村的人对他们很关照，时不时地接济这个小家庭一点，他们的小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她嫁过来以后，眼睛还没有完全失明，生活能够自理，但是因为从小患病导致不能生育，她的老公逐渐嫌弃她，先是打骂她，后来竟然离家出走了!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刚过二年家庭生活的她又成了孤单的人，她自己生活得很艰辛。我儿童时曾经到过她住的小屋里去过，屋里虽然陈旧，但收拾的还算整齐，对于一个双目接近失明的人来说已经难能可贵了!
后来因为幼小时患病得不到及时救治，“陈哑巴”的眼睛完全失明了，她的生活不能自理了。好在我们村里善良的群众接纳了她，把她当作“五保户”，先是在村里吃，后来村里没有食堂了，群众商量后决定轮流由各家各户接她到家里吃饭，轮到她到家吃饭时，要么一天三顿给她送饭，要么是把她接到家里吃，村民们大多可怜她的遭遇，谁也不在乎多她一碗饭，即使是“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前，很多家口粮也不充足，村民们也没有让她吃不饱，并不富裕的村民们接纳包容了她。
由于双目失明，陈哑巴自理能力越来越差，身上收拾得不太干净，头上还长了很多虱子!她就住在我们村口，善良的奶奶经常把她接过来，有时给她洗澡，有时帮她梳头逮虱子，从来没有嫌弃过她!还经常告诫个别淘气的小孩子不要欺负她!她也最愿意到奶奶家里来，经常看到奶奶给她梳头逮虱子的情景。
“陈哑巴”在我村过了十几年平静的日子，后来患病去世了，村民们将她安葬在村西北的一处丘陵上，她也渐渐地被人忘记了……
这井、这牛、这人已经不在了，她留给我们的也只能是记忆，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善良、友情、互助还是不应该被遗忘……
——原载《史河风》2023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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