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一别,流水十年。
在时间遽然无情的流逝间,只有记忆慷慨地把我带回辽阔的北国——大漠孤烟送马帮,丝绸铺路破荒凉;炫彩幽草满丛生,花自飘零水自流。南国平淡生活里,遥想宽广无垠、翠绿欲滴、花儿自由行走的大草原,并非不可企及的高岭之花,因为北方草原——北方草原时时刻刻都驻留在我的心间,是我无尽的牵挂。
那年初夏,假旅北上,我与在高校执教的挚友阿尔斯楞离开首府呼和浩特,一同送他的儿子前往两百公里外、苏尼特右旗的赛汗塔拉古镇。出城后越过大青山,眼前出现黛绿如织的“天苍苍,野茫茫”的敕勒川大草原,令先前几十年生活在长江之滨的我顿时为之一振,爽目、新奇、亢奋的陶醉感由然而生。行车途中,在烈阳的映照下,一道油亮的光,自远处一垅高坡上迎面射来。我兴奋地问,那是褐煤石么?阿尔斯楞朗声笑道,那是草原的宝贝。随之我们驻车踏地,越沟壑岭走近那方“发光的宝贝”。你可以仔细品赏这块天然草场的羊粪砖,阿尔斯楞捡起后说。双手接过,我微微低下头,它不仅不臭,还散发着天然牧草芳香呢。羊粪营养沙土,还传播草籽,沿途遇到有荒沙地时我们把羊粪砖方那儿,阿尔斯楞说。一路上,听阿尔斯楞讲,游牧民族水草迁徙,让草原生态休养生息;不在草原上挖坑,不在河里洗尘,把大自然当做父母来敬爱;打猎时不杀幼崽,不捕猎有孕的猎物,不食鸟蛋,让生灵永续……人类与草原诗意地共存。第一次融入北方草原,便被如此触动我的情愫,惠享到大草原的亲和与纯美。一时间,那些“戈猎禽兽为事,随水草放牧”“能做弓矢鞍勒,锻金铁为兵器”的远影在我的脑海历历再现,摄魂夺魄。
草原人,给了我认知和感动。从此,我便与你——游牧文化的发祥地、蒙古族的祖源地——北方草原结下了不解之缘。你美丽的名字……贝尔、鄂温克、科尔沁、锡林郭勒、阿尔善宝拉格、克什克腾……。我一次次地走来,依偎着你,披浩瀚高天,倚芳菲大野;观羊群如云,马群似风;品醇香奶茶,闻纵情长调,聆听着你悠久的述说,竟不知醉入岁月的苍茫。
人生路长,岁月甘短。今夕的我,常常遥望蓝天向北方,细数星空找北斗,繁思而生梦,皆为一份浓浓的牵挂——北方草原,你还好吗?
哦,你的牧民有了暖和的砖房、固定的草库,有了铁皮棚圈,往日那暴风雪的威胁、烈日炎炎中的迁移的游牧模式成为不复存在的记忆。在南方繁华都市里,我遇识了几个来自你那儿的少年,他们吃盒饭,住出租屋,参加厨艺或电脑网络培训,夕阳西下后进发廊做学徒,每天辛辛苦苦十几个小时。是他们不喜欢骑马吗?还是不喜欢寂寞的放牧生活;他们不喜欢蒙古包奶茶和马奶酒?还是更喜欢把头发染得金黄、穿帝尧牛仔裤、吃麻辣烫汉堡包……他们正全力以赴地变成千篇一律的城市打工族!他们是你哺育成长的子民、牧民的子孙,可是他们回不去了:家里的马鞍高搁,套马杆闲挂,草场都被租用的外地农民或者急于扩大畜牧规模的承包户超载放牧、原地反复踩踏,斑秃、沙化、退化的如一尊曾经浓施粉黛的嫩绿脸庞因泪水的流淌而支离破碎的面目全非……。“草原去哪儿啦?”突然一声惊呼,我倏然仰头坐起来,惊出的一身冷汗已湿透了胸衣。
——对你的魂牵梦萦,令我夜生惊梦!
进城打工的少年,陆续回到故园,收回了短期外租的草场,牧养的同时,在当地开起了美发店、啤酒屋、咖啡店,办起了应用电子信息技术的“移动牧场”。现实的这一切,似乎是要让我梦里的疑问和惦忧得以释怀——草原儿女从来就未曾与传统隔离,从来就没有放弃他们的最爱,是从来不曾被时代淘汰的新一代牧民。梦里,是我误会了他们。
还是那个夏日,穿过武川县和四子王旗,我们到达赛汗塔拉古镇,阿尔斯楞把儿子送到“马鞍师傅”嘎尔迪跟前,拜师学艺。“马鞍师傅”——草原传承“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穷”!万物生,草原生;草原生——阿尔斯楞用行动,在心底呼唤万马奔腾的好日子。马多了,大地就不会板结,草籽就会随着马蹄四处传播,你就会欣欣向荣。阿尔斯楞朗声说,让一个草原知识分子的后代成为“马鞍师傅”,是一件引以为荣的事情。
有一种力量,时间越久,便会自心底生发出来,越能充实我们的心灵。遥想你——北方草原,我是匹生活中脱缰的野马,恣肆狂妄地跑离了你的怀抱,而你却依然惠泽予我,不遗百里千里万里,让我们在梦乡重逢。是你,照见了我的个体经验,照见了我曾有的局限和偏见,启迪我“志合,不以山海为远;明道,不惧万里迢迢。大潮涌起,登高而招;革故鼎新,万变自生”。我当如你一般,拥有更多他者的视角、超越的眼光和包容的态度去面对这个世界,或许,那将是另一种局面。我相信,那一定是向善向美的,一定是无垠草原的母亲般温暖胸怀。
我满怀信心,行走在你如初如璞的苍穹下一碧千里的美丽世界——真心诚意,书写对你的情怀。
编辑:刘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