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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与女性”专栏 (六)

时间:2026-03-11 来源:中国非遗传播网 作者:戴婕

 

  每个人都是一部史诗

  ——女性素人写作的出版机遇
 

  “我的生命是一本不忍卒读的书。命运把我装订得极为拙劣。”2017年,一篇自媒体文章《我是范雨素》引爆网络。湖北农村女性,北漂育儿嫂,“皮村文学小组”成员——范雨素,一时间成为打工人的代言人。2022年她又出版自传体长篇小说《久别重逢》。

  范雨素的写作初衷是“记录”,为不被看见的底层劳动者立传。其冷峻的纪实风格:文字质朴、精准、克制,像手术刀一样剖析城乡差异、家族命运,极少抒情。她为母亲、哥哥、工友等平凡人作传,将个体生命编织进大时代图谱,书写了一部“劳动者的民间故事”。

  她就像个清醒的观察者,始终以“局外人”的视角,冷静地观察自己所处的环境与阶层,表现出一种穿透性的社会洞察力。

  余秀华,其身份标签是农村女性、脑瘫患者、农民。2014年诗作《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因其猛烈、直白的意象在互联网上引发巨大争议与关注。诗歌核心围绕身体、爱情、残疾、乡村等主题。她以惊人的坦率书写身体的局限与情欲的蓬勃,形成巨大张力。

  她的语言具有强烈的原始的生命力:语言粗粝、锋利、意象奇崛,情感浓度极高,如同从生命最深处喷涌而出的岩浆,具有摧毁和重建的力量。每一首诗都是一场对既定命运(残疾、包办婚姻、乡村女性身份)的激烈抗辩和灵魂呐喊。从她残缺的身体里迸发的是熊熊的生命火焰。

  而来自浙江余姚的菜场杂货摊主陈慧,出版作品《世间的小儿女》《渡你的人再久也会来》。她在摆摊的间隙,用纸笔记录所见所闻,纯粹出于对生活和写作的热爱,十余年笔耕不辍。题材全部来自菜场和乡间,写的是摊贩、顾客、邻居等普通人的悲欢离合,文字平和、细腻、充满善意与暖意。她的写作被称为“就地写作”,与生活完全融为一体,摊位是她的“书房”,人间烟火是她的素材库,形成一种独特而真诚的“在场感”。在记录琐碎日常的同时,总能提炼出朴素而深刻的人生道理,不煽情不批判,有一种历经世事后谅解一切的从容与智慧,堪称市井烟火中的温情哲学家。

  而同样在这几年颇有影响力的素人写作者还包括,80岁的退休工人杨本芬在2020年推出处女作《秋园》,连续9次加印,总印数约15万册,后又陆续出版《浮木》《我本芬芳》。只有初中文化的农村妇女裴爱民的日记被编辑成《田鼠大婶的日记》。2015年,只上过一年半学的农村老太太秦秀英出版了图书《胡麻的天空》。

  近些年女性素人作家的“涌现”,并非偶然,而是社会结构变迁、技术媒介革命、文化消费转向与个体意识觉醒等多重力量交汇的必然结果。

  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理解这一现象:

  首先,这是阶层流动与城乡变迁的缩影。范雨素、陈慧等人是中国快速城镇化和农民工迁徙大潮的亲历者。她们从乡村到城市,经历了身份撕裂、文化冲突与生存压力,内心积累了丰富的、未被主流文学充分表达的体验。写作成为她们确认自我存在、梳理复杂经验的出口。她们有话要说。

  其次,是女性意识的普遍觉醒。现代教育、信息普及和性别平等观念的传播,使广大基层女性(无论城乡)的自我意识空前高涨。她们不再满足于被定义、被叙述,而是强烈渴望表达自己的情感、欲望、困境与思考。

  余秀华的诗歌,本质上是女性身体自主与情欲表达的宣言;韩仕梅的诗,则是反抗传统婚姻压迫的直接呐喊。她们的写作具有鲜明的“主体性”色彩。

  再次,是“业余时间”的产生与精神需求。随着社会发展,即使是在体力劳动中,部分人也开始拥有碎片化的闲暇(如等待订单、摆摊间隙)。同时,物质生活的基本满足,催生了更高的精神需求。写作成了一种低成本、高密度的精神寄托和自我实现方式。

  开始“有话要说”的女性,进一步便是如何“被看见”。这得益于互联网平台的“去中心化”传播。博客、微博,尤其是微信公众号、短视频等平台,彻底绕过了传统出版和文学期刊的“高门槛”。一篇《我是范雨素》可以通过朋友圈瞬间刷屏,余秀华的诗可以在微博引爆。技术赋予了素人直接面向千万读者发声的能力。

  媒体在传播时,往往会强化其“底层”“女性”“残疾”“农民”等多重标签。这种标签容易引发公众的好奇、同情与身份代入感,形成强大的传播动力。“女工诗人”“农民诗人”本身就是一个极具传播力的话题。

  而民间文化社群的扶持更进一步提供了助力。如北京的“皮村文学小组”、广东的“打工文学”阵地等,为素人写作者提供了交流、学习和被初步筛选的平台,形成了宝贵的线下支持网络。

  在虚构文学和精英叙事有时显得悬浮的今天,读者极度渴望看到“真实的生活”和“粗粝的生命经验”。素人作家未经专业驯化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文字,恰好满足了这种对“本真性”的消费需求。她们的文本被视作一个了解社会另一面的透明窗口。

  素人作家的故事,往往被解读为“苦难中的坚守”“灵魂对现实的超越”。这种叙事为焦虑中的都市读者提供了一种情感慰藉和道德净化,仿佛让读者看到了精神力量的胜利。

  而出版业需要新鲜、有话题性的故事。素人作家的独特经历和自带流量,使其成为出版方青睐的“非虚构”或“平民文学”新的来源。

  女性素人作家的集体亮相,是“时代有缝隙,个体有声音,技术有通道,市场有需求”共同作用下的文化事件。

  从社会层面看,她们是中国社会巨大变迁的“书记员”和“传感器”;从女性视角看,她们是沉默的大多数开始发声的“破冰者”;从文学层面看,她们为当代中国文学注入了无比珍贵的生活质感、经验广度和语言野性。

  她们的涌现,不仅丰富了文学的谱系,更是一次深刻的社会文化民主化进程的体现。它告诉我们,每个时代最打动人心的故事,往往就藏在最普通人的生命褶皱里。

  出版社应该认识到素人作者的价值以及策略轴心是真实性+文学性+社会共鸣。对于这样的作者,如何将其真实的生活经历素材转变成作品,编辑的角色不是“修改”,而是“激发、梳理和结构”——通过深度访谈,帮助作者挖掘记忆深处和日常忽略的细节,找到独属于她的叙事脉络。

  她们的作品的定位应该超越“苦难叙事”;营销时,避免简单贴上“底层”“苦难”标签。应强调其作品的“普遍人性价值”和“独特社会切片”属性。

  以陈慧与宁波出版社的合作为例。陈慧在浙江余姚梁弄菜场摆摊写作十余年,作品散见于《余姚日报》。与余秀华、范雨素的全国性网络爆红不同,陈慧的走红路径是“地方性、渐进式”的。宁波出版社的编辑并非通过网络热搜发现她,而是通过地方文学圈的口碑和持续的地方媒体报道注意到了这位“身边的素人作家”。这体现了出版社对本土文化生态的深度嵌入和敏锐嗅觉。

  出版社没有将其包装成“苦难文学”或“底层奇观”,而是精准定位为“市井生活的温情记录者”和“在烟火气中洞悉人生的哲人”。这一定位清新、温暖,具有广泛的共情基础。

  陈慧的首部作品《世间的小儿女》,精选其多年创作的散文,围绕亲情、乡情、市井人物展开,文字质朴幽默又通透豁达。采用清新温暖的封面设计,与“菜场”的喧嚣形成反差,凸显其内心的宁静与文艺感。主打“菜场里的写作”“生活哲学”“治愈系”,避开了沉重标签。

  《世间的小儿女》销量超过10万册,对于一位纯素人作家的散文集而言是惊人的成绩。随后迅速推出的《渡你的人再久也会来》,巩固了“陈慧”品牌。陈慧成功确立了“菜场作家”这一独一无二、正面且具有商业可持续性的文化人设。她的形象是亲切、坚韧、智慧的,而非悲情。

  出版社同时注重对她的长期规划,帮助她规划创作,鼓励她持续观察记录菜场众生相,形成系列作品。她也从地方走向全国,接受央视《读书》等栏目专访,影响力不断扩大。

  从这个案例可以看出,出版社要抓住这股潮流的关键,在于出版社是否愿意投入耐心与真诚,去搭建一个让普通人发光、让好故事永续的系统。这不仅仅是商业机遇,更是一项富有社会价值的文化事业。

编辑:刘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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