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这篇文字以细腻笔触回溯羞怯压抑的童年,在原生家庭的寒冬里,文字成为照亮和温暖作者的那一束光。从内耗到舒展,作者于掌声中获得力量,终与苦难、与自我达成和解,迎来生命的澄澈、笃定与温柔绽放。

执此半生
文|李静
从小我一直是个多么羞怯的孩子!爸带我去学校,他在台上讲课,我就尾巴似的在黑板前站着,吭吭哧哧站一个下午,一手捏衣角一手抠黑板沿,憋个大红脸。爸爸的学生试图拉我坐在她们位上,奈何我坚决不挪窝,想想都能用脚趾抠出一亩三分地。
妈说给我理发就是上断头台,杀猫似地哭,然后挣脱妈的掌控,向南岗上跑。我跑,妈在后头追,妈一提起这头事就气不打一处来。
打针更是童年的一个噩梦。我清楚地记得村里那个姓祝的老医生,他脸上一根根脉络分明的血丝,红线虫般沿颧骨爬上脸颊,真是不可思议!我只觉得那红血丝是如此冷酷不近人情,他还没打开针箱,我就已经栗栗颤抖,汗出满手心。我姑父也是个赤脚医生,他一瞪眼,我就把最怕吃的挂面当药整碗吞下。
去我姥家消夏,那是80年代末。某天赶集我姥给了二十块钱让我暂时保管,我玩疯了,她入个厕的功夫钱不翼而飞,我竟然结结巴巴说出“我……我不爱钱……”这样毫无人性的话,至今沦为笑柄,实际上我心里慌得一批,怕得天都要塌了。
今年大火的一首《世界赠予我的》这样唱到:世界赠我一扇窗,又赠予我屋顶。我就在这样的小房子里度过童年和少年,不知被保护得太好还是限制得太多,我没有方位感,哪怕去过一个地方许多次,依然会迷路;我羞于直视人的眼睛,和别人说话常常转过身去,给人一个侧脸;家里来了客人,我宁可躲在屋子里呆到他们离开,也不肯打开门和他们招呼……爸妈吵架,吵着吵着就调转火力谩骂我,——爸的风雷脾气真是平生少见,后来读到傅雷育子的态度时我感同身受。——什么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等等惊世骇俗的词如同宣判我死刑呢!好像我真犯了如上罪行似的,我老实地听着,从始至终不改姿势地听完,害怕动一下都成为被讨厌的理由,都会迎来更猛烈的暴风雨击打。我多想从此消失啊,我那么讨厌地多余,一次次我厌弃自己,但总有一种慈悲的力量在和我对抗,使我一次次免于灭顶——我想过所有了结自己的办法,却苦于不敢实践,一只蚂蚁都不敢捏死的我!
假天仁慈我苟延至今。
但活着是更艰难的选择,张爱玲说:生命比死更可怕,因为它会发展下去,变得更坏。
这种坏只是一味地蚕蚀自己的活力,如果生活给我的是一把把冰冷的刀子,我只会把刀尖对准自己,我学不会对世界的敌意。
永远不理解生命早期有那么多寒冷的冬夜,爸冰冷彻骨的言辞,妈毫无爱意的冰冷眼神。我不认为我在他们的矛盾中应负什么责任,但每一次,无一例外,我都承担了后果……
我的一部分似乎已经死去,或从未醒来。直到二十多岁,心里还住着一个小小孩,她冥顽不灵,看不见外面的天地,一点风吹草动对她可能就如临大敌。
爸妈说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阵风都刮跑了,说我一无是处,不知将来能做什么。我就默认自己是这样的人,因为我一早就习惯了被安排,你要问我有什么想法我反而一脸迷茫;朋友建议聚餐,我默默地带病也要捧场;同事说这事应该这样办,我跟其他人点头附和,默默咽下心里已经成形的方案;小学时看一本连环画,朋友家一个姐姐说书名叫风云变幼,我很确定这不对,但是我绝不会争辩说那个字读幻。每次看到小人鱼跳舞到足底出血我都会痛哭不可抑,旁人看来极尽夸张,其实庆幸淤血终于可以借着这道裂痕缓缓流出。
因为被夺去话语自由就要承受起这个世界的恶意和过错吗?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伽利略临刑前的那句“地球还是在转动的啊”让我心惊,我不敢想一个人可以有种成这样。我连冰山的一角都不敢揭开,因为真相的浮现可能意味着惨烈的撞击。
在从小就统治我的思想禁忌面前我噤若寒蝉,即使我现在已经看得这样清楚,还是缺少把那层纸捅破的决绝。如果生活中有一桌千年不散的宴席,哪怕让我侍立端茶传菜,我都会一直客气恭维下去,而不会做第一个掀桌子的人。也许不是教养,竟是奴性呢!总之只要大家高兴,我的感受不重要。
怕黑,怕痛,怕交际应酬,却又怕掉队,怕被孤立,不得不时时做出很随和的样子。我没有资格谈判,那是强者的专享,而我一路走来总被提醒是千疮百孔的人。我总在那窗里徘徊,蹉跎光阴。
被一些别人那里不成问题的小事弄得神经紧张,精疲力尽,我的前三十年根本只是在浪费时间内耗,这又使我怀疑和厌弃自己,生命陷入恶性循环。
如果像一些心理学家建议得那样,尽量给自己的优点写满一张纸,我会发现我没那么差劲:我对声音气味色彩节奏等事物有天然的颖悟,文字是另一项突出的特长,只要我稍加用心,就能写得比较像话。我心里的文章一篇接一篇简直滔滔不绝,原因还要回溯到早期绝望时刻里的自救,我说给自己的话可以集成一本个人的圣经,艰难时刻思想反而训练得冷冽锋利。人心世故我不乐意为之,却一眼能看清本质。涉过暗浊的俗世河流,我心中依然清静开放着莲花。
但同时,我看待世界的眼光也会苛刻起来。对我来说,没有在黑夜痛哭过,不足与论人生;仅止于在黑夜痛哭,亦不足与论人生。
我,在自己世界里走失的我,借别人的眼看到了存在的意义。第一次县级说课几乎吓晕时一个陌生同行的真诚请教,及从讲台下来经久不息的掌声。是的,那独属于我的殊荣。恍然间有一束光,穿过幽暗的岁月,投射到我身上,眷顾了我这个一无是处的人。从那时起,我像一块张开孔隙的海绵,贪婪吸取着天地间的细微营养,日进一寸地舒展丰盈。我不再妄自菲薄,相反我自性具足,——众生亦如此,每个人都是造物者的恩宠。就像如今我可以用量子纠缠的原理来解释世界的变与不变。一花一世界,一沙一菩提,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挣脱那个四面高墙和一扇窗的套子,我看到生命的流动和守恒,看到丰富的可能和唯一的归宿。生命的河流终于停下盲目的冲撞和愤怒的翻涌,诞生一种千帆过尽后的凄凉平静。我与苦难,与自己和解,一笑泯恩仇。
后来我涉过更汹涌的河流,比如情关比如生死,劫火焚烧中我守住自性并没有沦堕。在独行的路上,我比生命任何时期都淡然笃定,我毫不避讳地直视现实,也随时准备迎接太阳落,太阳升,以及不管太阳是否升落都会来临的明天,和无数明天之后那个平静的结局。
李静,笔名一枕新凉,固始实验艺术小学教师。
——原载《喧荷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