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纲 从把笔扔掉开始
文 | 超凡
图|李纲
版式设计 | 乐天
李纲的微信昵称叫“我就是李纲”,似乎是一种宣告。2021年11月12日,李纲个展“元素”在广东美术馆开幕,又一次回到了之前他曾经工作过的美术馆。水墨的传统与对传统的反叛,不断交织在他的艺术创作生涯之中,而在媒介之外,他又尝试用水墨去介入社会,为现代人建造一座座“档案馆”。他抛弃纸笔,最终却又回到了水墨当中。

艺术家李纲
抛弃纸笔,是为了回到传统
国画一直是李纲“绕不过去的一座大山”。5岁开始跟着爷爷学国画的他,自幼就在传统中浸淫。
1984年,李纲从汕头工艺美术学校毕业,恰逢“八五新潮”,作为中国传统代表之一的国画受到了许多的攻击,人们认为这种艺术形式在当代艺术中间已经不合时宜。如何去革新水墨成为了摆在所有国画艺术家面前的难题。
也正是在这个时期,李纲进入了广州美术学院研究生课程,在这里开始继续国画的学习,使他重新认识到了国画和水墨的价值。面对一个伟大的事物,除开发自内心的赞叹,人更多可能感受到的是一种悲哀——正如一句歌词“我想要说的,前人们都说过了”,当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的时候,传统的形式早已不能满足李纲对于艺术的追求。
1999年,李纲进入广东美术馆工作,一待就是将近10年的时间,那是广州的美术馆生态最为繁荣的时期,各种各样的艺术形式都进入了他的视野之内,而与此同时他也开启了自己的创作生涯。2009年,李纲随王璜生一起来到了北京,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工作。



李纲个展“元素”展览现场,广东美术馆,2021
在李纲的艺术创作生涯当中,其中一条主线便是媒材的转换,他一直在探索不同的媒介,绘画与艺术创作并不仅仅是主观上的想法与客观的实践——这种主客二元论对艺术家来说并不符合实际,艺术创作本身还是一种身体习惯。对于李纲来说,当拿起画笔时,身体就会不自觉地想要去画传统的国画。尽管经历了这么多不同媒材的实验性创作,但是直到如今,还会时不时地拿起画笔来过过手瘾。
此次在广东美术馆举办的个展“元素”,正是李纲对媒介探索的一个重要回顾。抛弃了笔墨的形式,反而能够让李纲能够有更多的手段去表达水墨的精神。在“水墨元素”系列中,李纲用瓶底进行拓印,纸上形成的每一个圆圈都带有写意的味道。而在作品《既重又轻》中,“水墨”甚至没有出现在纸上,而是融合进了影像当中。
李纲从来没有放弃过与水墨传统的搏斗。正如策展人曹恺所言,“作为其自幼融入血脉的初始媒介,水墨基因因其异常强大的免疫系统,无时无刻不在自动修复李纲的破坏与颠覆”,甚至水墨已经成为了李纲艺术创作的某种“宿命”,然而李纲却没有因此止步,退回到传统中去,而是从传统中出发,以强大的行动力将与传统的对抗与缠斗推广到了极致。

《水墨元素NO.20091202》 408×136cm 纸本水墨 2009

《水墨元素NO.20110514》 138×136cm 纸本水墨 2011

《水墨元素NO.20210308》45×48cm 纸本水墨 2021
“既重又轻”
对于在1980年代成长起来的艺术家来说,如何去面对现代与传统都是他们艺术生涯中必须要去处理的问题。
在2013年陕西省美术博物馆的展览“废墟”中,李纲在城市废墟中收集了100多块砖,先将其排序,然后将每一块砖拓印成六面体,随后对砖进行翻模并做出一批纸浆假体,然后将砖的本体、拓印以及模型同时展出。而两年之后的作品“在场”,李纲再一次聚焦到“过去”这个主题上,他在顺德遇到了一栋废弃的工厂大楼,用建筑内残留的大量荧光布将整栋建筑物包裹起来,并在上面不断泼墨,形成了一个独特而富有视觉冲击力的艺术景观。

“在场”展览现场 2015
“为当代人建造一座档案馆”,这是李纲一直想去创作的主题。在这次“元素”的展览当中,他找来了一批老物件,用保鲜膜将它们封存起来,放在一个昏暗的霓虹灯环境当中,而在打造霓虹灯时,艺术家用甩墨的方式塑造出霓虹灯的外形——霓虹灯、老物件都提示了一种独特的时代感,通过这种方式,李纲完成了一种对过去的追索。



《旧物元素》 尺寸可变 装置 2021


《元素霓虹灯》 80×120cm 霓虹灯 2021
在展览中,还呈现了一部影像作品《既重又轻》,在1980年代,电影院放映电影之前,都会播放一小段公益宣传片,而《既重又轻》的原型,则是一部关于如何改造化粪池的科教片,李纲找来了这部影片的胶片,再将胶片放映中时间留下的磨损一帧一帧换成泼墨的痕迹。
“既重又轻”,是李纲对于过去的态度。在潮汕长大、又经历“八五新潮”的他,似乎总是站在时代的风口浪尖上,城市化改造、艺术的变革,种种时代的影子都反映在他的作品中,李纲并不回避自己对过去的眷恋,对历史的追忆在他看来是“沉重”的,但是对于未来的发展来说,历史却又是轻飘飘的,似乎不值一提。反观李纲对国画传统的反叛与缠斗,似乎能够发现,艺术媒介上的创新与坚持,似乎与李纲对时代历史的把握形成了互文。
时代总归是在往前走,并不受任何人意志的影响,而在时代洪流中,李纲就像本雅明笔下的“拾荒者”,收集、翻新一些被时代抛弃的物体,然后构造自己的博物馆。或许李纲想说,我们在沉重的眷恋与轻飘的进步中,才能不断找到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定位。



《既重又轻》截图 16分36秒 影像 2019
传统与实验,殊途同归
Hi艺术(以下简写为Hi):你接受艺术教育以来就学的是国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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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纲(以下简写为李):我从5岁就开始学国画了,我爷爷是上海美专毕业的,我从小就开始接触传统的熏陶,开始拿毛笔画。1984年我中专毕业,刚好赶上“八五新潮”冲击最厉害的阶段,这对我影响很大,当时觉得国画没什么用、也不好玩,没有太多值得追求的价值,就放弃了。后来我去到广州美院读研究生课程,又继续回到传统的国画,在这个过程中我意识到之前自己对国画的认识比较粗浅,国画和水墨其实很伟大,是中国艺术一座跨不过去的大山。
Hi:“八五新潮”对你的影响大,还是传统的影响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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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其实这个是没法比的。我觉得我还没有进入传统的语境,但是我越画传统国画越觉得自己不行,前人已经画的足够好,在这条道路上我似乎怎么画也没办法超过他们。
这个时候我就开始在问自己的路应该怎么走,我觉得我可以实验一下,从把画笔扔掉开始。每当我拿起笔的时候,我就被笔墨的气味和乐趣拉回到原来的传统当中,画出来的都是传统的国画。所以我那时在想是不是可以先把笔扔掉,不用原来的工具,创造出一样的审美,然后再开始我的图式和观念的表达,以此来达到水墨的本质——也就是中国式的审美。我要建立自己的水墨观念,然后在实验里头为自己的作品注入灵魂,我能沿着这个观念一直做下去。

《水墨元素NO.20210302》 98×45cm 纸本水墨 2021
Hi:那么你艺术创作的核心观念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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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其实就是两个方面,第一就是不断在寻找到媒介的边缘,但是又能与中国传统的审美有联系,从第一次抛下笔走出来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寻找新的媒介,在探索中发现新的创作语言。
第二就是对社会的关注,包括社会的发展,城市化所带来的变化,现代人对过去的怀旧情绪,跟我自己对传统水墨的情结是吻合的。
Hi:从你现在的实验水墨作品来看,好像已经看不到传统的影子,你觉得传统的地方体现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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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传统是没法逃避的。我的水墨实验作品只是图式不同,但它所包含的水墨审美、对中国传统思想的表达其实都是一样的。艺术创作最后还是需要回到人本身,我们这代人在成长过程中,传统基因就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头,我们没法回避,也不用回避。一件作品好不好看,不论是抽象的还是传统的,对水墨的把控和最后达到的程度,是跟传统水墨吻合的。

《水墨元素NO.20210708》 98×90cm 纸本水墨 2021
Hi:在这次“元素”个展中,有一件你创作的影像作品,为什么要叫“既重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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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我们对过去的情感其实很难把握,“既重又轻”也是我对传统和记忆的态度,过去的记忆是很重的,我们不能够一直抱着它不放,永远不往前走,这对自己的创作以及对自己的人生都是一个障碍,我们需要轻轻地把它包裹起来并放下,才能去面对更多的担当,“既重又轻”就是我面对传统和未来的一种矛盾的心态。
Hi:你现在还会把自己定义为一个水墨艺术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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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我觉得不应该这样定位,我认为自己是一个比较综合的艺术家。从水墨出发,然后回归到水墨,这也只是一个路径,我在不断地寻找新的语言,但是最后表达的东西还是会回到水墨,我觉得我总要跟水墨有一个交代。


《既重又轻》采用老式胶片放映机在现场放映
捕捉消失在时代中的记忆
Hi:刚刚提到你的艺术要和社会发生连接,你认为艺术和社会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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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我们的思维里有很多东西,它决定了对事物的理解和态度,而作为艺术家,我们所面对的正是社会的现实。从2003年参加广州三年展之后,整个珠三角地区的变迁成为了我创作的思想来源之一。艺术家需要思考现实,把艺术跟现实联系起来,但是并不是直接地表达,而是将自己对于社会的思考融入到艺术创作之中去。
Hi:在你的创作中经常会看到关于城市化进程以及怀旧这一主题,为什么会选择这个主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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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我们这一代人成长过程中感触最深的就是农村的城市化进程,它留下了日新月异的城市,但是也毁掉了很多东西,如今只在我们的记忆中保存。把老的房子推倒,把新的房子建起来之后就没事了吗?我觉得并不,虽然社会发展的脚步停不下来,但是至少我们可以试着保留关于过去的一些记忆,为以后的发展做一个参照,在前进中找到对过去的联想和对精神的安慰。




《旧物元素》展览现场
享受文化差异带来的启发
Hi:2009年你来到北京,是出于什么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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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其实也是创作的需要。在我们那个年代,北京是一个很好的文化与艺术交流的平台,这里有很多不同的声音和体验,可以让一个艺术家在富有活力的艺术系统和文化氛围里成长,让想法变得更加成熟,可以更加专注地去创作和研究,在北京看到和接触到的高度是不同的。虽然来北京之后做的也是美术馆的工作,但是也开始了我比较系统性地创作,尤其是对于媒材的研究,是我艺术创作中一个比较重要的节点。
Hi:你觉得广州的艺术生态和北京的艺术生态有什么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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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广东的艺术生态更加野生一点,群体和本土的意识并没那么强,但是也很有趣,很有力量。
Hi:作为一个经常行走在北京和珠三角地区的艺术家,你目前的工作状态是怎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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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我在广州、北京、深圳都有可以工作和创作的地方,十几年来我一直都是这样的状态,在冰天雪地和穿短袖之间来来回回。我觉得这跟我的创作也是有关系的,在这个过程中,我其实也很享受文化的差异以及它所带来的启发,这也构成了我艺术创作的一部分。

《水墨元素NO.20160201》144×295cm 纸本水墨 2016

《水墨元素NO.20160520》 66×138cm 纸本水墨 2016
水墨是整体性的艺术
Hi:在你看来当代水墨创作整体的前景是怎么样的?它有没有可能成为一种世界性的语言,还只是一个圈子在做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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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我觉得很多东西不能够用这种简单的媒材来判断它是什么品种,我一直觉得水墨是一个整体的艺术。当代水墨的创作,有意无意都是跟当代的观念连接的,而我可能会走得更加边缘。所以说水墨也有它的文化局限性和审美基因,我们不能把自己局限在在水墨艺术家里头,这样我们没法突破自己。
Hi:你会考虑水墨市场的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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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我觉得市场就算考虑了也没用,我也不应该考虑。市场总是比艺术的发展要滞后一点,不会同步,经过时间的检验和沉淀之后,价值才会被认可。艺术家永远在盯着市场去创作,我觉得没什么意思。艺术本身独特的语言符号、以及艺术家得思考,才是价值的体现,能不能被市场欢迎可能就是后事了。所以我觉得市场和我们创作没有太直接的关系,检验艺术家是否有成就,市场不应是唯一的标准,唯有你的革命、你的创新,以及你的语言能够打动人,或者是在历史上能够留下来有价值的思考,才是真正的价值所在。